三章诗，以商代文字为轴心，前溯夏代文献缺失之因，后推两周文字社会化之果。夏商之际文字由“关闭”而“勃兴”，商周之际文字由“通神”而“化人”，全诗以此为头绪，构成一部微型的三代文字演化史。

  夏王著书封不观，百僚几人论尧典？此联写商朝曾经文字关闭之状。“封不观”三字，谓夏王纵有著作，终被封存，后世不得见。周公于《尚书·多士》中唯言“殷祖先有册有典”，不云夏人，已暗示夏代文献之不传。孔子亦叹“夏礼吾能言之，杞缺少征也”，这是经学史上公认的文献窘境。诗人以“百僚几人论尧典”一句反诘，将这种缺席从“物”推至“人”——不只典籍不在，连能论说典籍的百官也屈指可数。文字不被国家注重，不进入传达流转，遂致湮灭。夏代因而成为全诗第一个前史判别的起点：关闭则亡。唯有商王好戏字，甲骨习尚武丁传。“唯”字一转，从夏代的缄默沉静跃入商代的敞开。“商王”二字是全诗改定后的要害一笔——此前或作“商国”，改为“商王”之后，文字兴衰的主体从泛泛的邦国落实为详细的王权。商王好字，则甲骨习尚自上而下被带动。“戏”字写贞人运刀契刻时的自若挥洒，技进乎道。“甲骨习尚”四字，着重这不是零散的个人行为，而是准则性的文明风气。武丁时期甲骨文臻于极盛，以“武丁传”收束，恰符史实。亦书亦契贞人工，上苍雨粟鬼夜哭。

  此联写谁在运用文字、掌握文字。“亦书亦契”四字，言甲骨文兼具笔书与刀契两道工序，书与契双管齐下，是甲骨书法的一起性质。“贞人工”三字是本章的诗眼——“工”训为善、巧、精，“贞人工”即贞人将书与契都做得极好。贞人是商代文字的掌握者，他们掌管占卜、契刻卜辞，词讼之下，连续着文字的生命。“上苍雨粟鬼夜哭”化用《淮南子·本经训》仓颉造字之典，将甲骨文的诞生等同于文明创始等级的崇高事情——文字的诞生，感天动地，泣鬼惊神。

  钟鼎迷茫汤王事，六千文字在殷都。此联写商代前期文字运用缺少依据。商代开国之君成汤，功业虽见于《尚书·汤誓》等传世文献，但其业绩不见于青铜铭文。至今考古未见成汤时期的带铭铜器，商代前期青铜铭文的发现简直空白。“钟鼎迷茫”四字，恰合这一考古现实。“六千文字在殷都”，以整数入诗，写殷墟出土甲骨文字数量之巨大。此联以激烈的前史反差收束全章：商代前期文字资料杳不行寻，而商代晚期甲骨文字灿若星河。这种对立的对立统一，正是商代文字一起性的最精粹表达——它不凭仗青铜铭文传世，而以甲骨占卜的方式匿藏于地下，三千余年后重见天日，成为照亮我国前期文明的明灯。第二章：两周文字的广泛与社会化周公重字似鬼神，好制铭辞文鼎彝。此联写西周广泛文字之初步。周公旦制礼作乐，是周代铭文大兴的精力推动者。商代文字用于占卜，贞人是通神的前言；周代文字用于铭功纪德、垂训后世，周公则是这一新传统的奠基人。“似鬼神”三字与上章“鬼夜哭”遥遥相对——文字的崇高性未减，但掌握者由通神的贞人转变为制礼的周公，这是文字从“通神”到“化人”的要害转机。“文鼎彝”之“文”，非“文字”之文，而是教化纹饰之“文”。“文”的转义是“错画”，是交织的纹理。周公不只将铭辞铸于鼎彝，更以贪吃纹、夔龙纹、云雷纹等礼制纹饰装修青铜礼器，使铭辞与纹饰一起成为礼乐文明的物质载体。钟鼎文，正是文字社会化运用的标志——它不再是藏于宗庙的隐秘卜辞，而是立于宗庙、昭告全国的公共文书。

  此联写东西周之际文字已极大广泛。句法忽由陈说变为设问，节奏由凝重转为活动——内容决议方式：前写文字的凝结留存（甲骨埋于地下、铭文铸于鼎彝），此写文字的动态传达。《汉书·食货志》载周代采诗准则：行人“振木铎徇于路，以采诗，献之太师，比其乐律，以闻于皇帝”。《礼记·王制》亦载皇帝巡狩“命太师陈诗以观民俗”。使者乘坐传车追逐皇帝的行迹，将各地收集的民间歌谣及时呈报；皇帝脱离宫室，巡狩四方，万国的诗歌会聚于皇帝所至之处。“皇帝离”即皇帝不在朝中正殿，而在离宫，在路上，在其巡行的任何一处。文字不再是藏于固定地址的秘档，而是随皇帝车驾、随使者木铎、随各国献诗者而活动于万国之间的活信息。这正是文字从典守到传布、从宗庙到社会的终究完结。结语三章诗，六层意思，层层推动：夏代文字关闭，国家不注重→商代中晚期甲骨文勃兴，商王带动习尚→贞人掌握文字，技艺臻于极致→商代前期文字运用缺少依据，但晚期大放异彩→西周以钟鼎文广泛文字，铭辞与纹饰成为礼乐载体→东西周采诗准则树立，文字广泛万国。从“封不观”到“好戏字”，从“鬼夜哭”到“似鬼神”，从“殷都”到“万国”，从“贞人”到“行人”，文字从关闭走问敞开，从宗庙走向社会，从典守走向传布。三代文字的兴衰命运，被浓缩在这十句之中，凝练如铭文镌刻于周鼎，铮铮有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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